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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龙:中日文化不同源,中国文化更像美国  

2012-08-14 10:11: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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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龙教授,2003~2008年任哈佛大学费正清研究中心副主任,2009年任美国萨福克大学罗森伯格东亚研究所所长兼历史学系教授。其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亚洲经济文化以及社会学。薛龙教授早年(19岁起)旅居东亚三国,几十年的亚洲经历使得薛龙教授不仅精通汉语与日语,而且对东西方社会文化有着独到和深入的见解

本文摘自哈佛看中国文化与学术卷 人民出版社出版

 

沈素萍:再回到历史方面,您在这领域可是专家,日本研究是您的强项。您刚刚提到日本的教育体制和中国有很大的差别,那么就文化接受而言,两国最大的不同在什么地方?您认为在文化上、经济上和政治上两国确实存在不可避免的冲突么?

薛龙:不是的。西方人在19世纪初开始大批造访中国和日本,他们回到美国和英国后得出结论:中国和日本之间存在巨大差距。西方的研究人员到日本,看到日本的农村很落后,但是村庄整齐干净,日本人默默地辛勤劳作;来到中国,发现中国农村既落后又肮脏,似乎处于一种无人管理的状态。中国人碰面,喜欢大声喧哗。我们认为这是两个文化的基本差别。我发现日本人组织感强,组织就是一切,他们的世界是井然有序的。日本人相互打交道的方式呈现出了浓厚的等级观念,语言随着身份地位的不同发生变化。政府管理、控制着整个社会,人们也有很强的秩序感。我们对德国文化也有如此观感。日本文化和德国文化比较相似。

我在日本期间,听到日本人经常把日本同美国进行比较。我说:“不!不!不!要比较就和德国比较。”他们想比较美国、日本哪个文化的家庭观念比较重,并说日本人重视家庭,美国人不重视家庭。我说:“不!不!不!你们和印度比较吧。”印度非常重视家庭。日本人却说:“不!不!不!印度太穷了。”这一切现象都是文化在发挥作用的结果。因此,如果日本人真的想以西方文化作参照物,了解他们自己文化的话,他们应该和德国文化进行比较。

而中国文化,我个人觉得更接近美国文化:同样宽松、开放、多样并且多变。虽然美国和中国之间存在很多差别,但是相比较日本而言,中国文化更为接近美国文化。

我在日本居住过,去那里写博士论文。我不能去中国写论文,因为当时中国不会让我入境。中国图书馆不对外开放,中国的学者都不能自由使用图书馆。而日本恰好有大量关于中国的材料。我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80年代及90年代都曾在日本居住过。而那几十年里,中国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许多政治事件接踵而至,时局动荡。在日本,我的生活安定又舒适。日本社会局面稳定,虽然也有政治示威活动,但都在控制之下,没有造成大乱。整体而言,日本社会结构有序并且安全。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住在中国的话,还能够学习中文,但我可能会害怕中国的时局以及自己的言论带来的后果。而在日本,这种情况不会出现。这就是我所作的决定。尽管我对中国怀有极大兴趣,但是日本的生活更为安逸、稳定和舒适。当时我不想到中国来。现在局面大有好转。也许现在到中国来居住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日本文化和中国文化大相径庭。日本人从中国那里学习了很多文化层面的东西,与中国文化存在大量相似处,但是他们也对吸收的文化进行大改良。另外一点就是军事文化。中国军事文化强大、深具影响力,但不占主导地位。而在日本,军事文化占据主导地位。在日本,成为武士、将军是一件大事。中国没有这个概念。在中国,当皇帝才是大事。这是一个重大区别。在日本,人们按照一定的礼节行事,待人周到,沉默是金,大声叫喊被视为失礼之举。

沈素萍:也许这是日本的法律规则。

薛龙:这是日本的文化规则,不是它的法治。两种文化存在很大的差别。如果我要讲日语或者中文,我必须转换我的思维方式、行事风格,这样可以在使用某种外语的同时,显得举止得当。你问到中日之间的关系。我的看法是,由于中日之间的战争,中国人对日本人抱有敌对的态度,这不难理解。不幸的是,这对中国政府来说却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政府可能会说,别批评政府,批评日本人吧。他们可以轻易激起反日情绪,引起强烈反应。

沈素萍:您说的是爱国主义。

薛龙:是的,爱国主义,反日爱国主义。但是一旦发生反日活动,中国的经济境况、国际地位都会被削弱。中国并没有实质受益,政治领袖获得的只是暂时的影响力。人们不批评政府,他们批评的是日本人。这无法促进两国之间的交流理解。实际上,日本人也在品尝战败的苦果。我认为,如果中国和日本想实现真正的理解,共同面向未来,我们就要把反日情绪控制一下。反日情绪是可以理解的、可以存在的,但是我们不能让它成为我们生活的重心。

沈素萍:要面向未来。

薛龙:对,要面向未来。如果两国通力合作,未来肯定会发展得更好。现在两国政府变得理智了,看到整个世界局面,不想继续胡闹、对抗,挑起另一场战争。两国政府都想实现经济发展、社会稳定。这正是合作的时机,也是互相帮助的时机。不要再挑起过去那些敌对的情绪了。

张安泽:我觉得日本和中国拥有同样的文化之根,都在进行现代化,只是现代化的结果不尽相同。您刚才提到日本较中国更有秩序,而中国更受美国影响。追溯历史,两国的文化之源相同,都在努力进行现代化,但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们发展的结果不一致呢?

薛龙:我不认为中日拥有同样的文化根源。他们只是处在同一个文化区域。如果你们细看日本文化,你们会发现,在最早期的时候两国文化是不一样的。日本比中国更膜拜神。当然最早的书面记录来自中国,来自中国的书写系统。但是当时两个国家的思维就已经大大不同了。中国官僚习气浓,政府、组织、原则和文化规则影响力大。日本人神教思想浓厚,日本天皇被视为神,而不是人;日本军事文化意识强烈。从最早期的日本记载史来看,这两个因素在日本文化中发挥重大作用。而中国在同期已经进入了一个文明阶段。我觉得,中日两国拥有同样的象征符号、环境氛围,但是这些从历史早期开始就如此,两国文化还是大不相同的。

张安泽:那么两国学习西方世界的方式有什么不同呢?

薛龙:这个问题我们还在研究之中。西方最初的看法是:日本实行现代化的速度较快,比如说在西装打扮、建设城市、实行选举和制造火车等方面都现代化了,而中国的进展比较慢。但是我认为这个观点不一定正确。因为中国是一个国土辽阔的国家,比日本大多了。中国有很多人和团体已经开始接受现代化了。他们写作、教学、在学校成立新组织,他们也在进行现代化进程,只不过中国毕竟是一个疆土辽阔的国家,要在很多座城市中推广现代化。许多城市也在进行现代化建设,但是有的地方效果并不太明显。以后,我们可能会认为中国和日本其实是同时进行现代化,以同样的速度发展,达到了同样的成功。只是日本面积比中国小得多,所以我认为中国的现代化进度在有些地方还不算慢。

张安泽:有这样一种说法,说日本主要效仿欧洲,中国主要效仿美国。

薛龙:早期中国主要是学习日本。许多人去日本学习。

沈素萍:如您所说的,日本的文化几乎和德国文化相接近。我在作银行系统比较的时候,发现日本最早的金融系统是搬抄美国的银行系统。几年过后,日本最后采取了德国的银行系统模式。德国的银行系统和美国的银行系统存在很大的差别。所以在介绍德国文化、企业和银行系统时,我觉得日本最后学习的是德国的文化。

薛龙:我在网上读过你的研究,写得非常好。比较两个国家的银行系统,这是一个正确的方向。我发现日本人对欧洲很感兴趣,对德国银行、医疗研究很感兴趣。他们对英国的兴趣大于美国。他们关注英国的教育系统。英国在工程、公路修建、隧道和铁路方面发展得很好,这是日本人对英国很感兴趣的原因。直到今天,在日本我们仍然看到存在英国和德国大量影响的痕迹。中国却没有受到太多英德两国的影响。反之,美国对中国影响很大。

沈素萍:正如您所说的,日本的社会环境比较舒适和稳定。我觉得是因为日本经济基础强大的原因。中国仍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经济基础还比较薄弱,还需要时间继续发展。

薛龙:你说得很对。几年前,我去过上海。上海有许多高楼大厦,很像东京,只是,如果离开繁华大道,走几个街区,去看看人们生活的区域,那里的生活水平和城市的繁华形成鲜明的对比。而在东京,你也可以看到高楼大厦,走到生活区域,你会发现人们的生活水平和城市的繁华景象是协调一致的。在东京,大家的生活水平没有和城市繁华景象相去太远。那儿的人们过着一种舒适、高质量的生活。这是上海和东京的差别。

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虽然有高楼大厦,但是如果你再深入了解,人们的生活水平还是比较低的。4月份,我访问了邯郸、安阳和济南,那里的生活水平和北京相差较大。这些城市有些地方非常贫穷。肯定是这样的,中国还在发展阶段,它的发展还有很多不均衡之处。

沈素萍:发展还需要时间。

薛龙:还需要时间。中国人口众多,这对政府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目前全球各种经济问题正在凸显,这对各国政府、各国人民来说是另外一个严峻的挑战。

沈素萍:中国想更快地实现发展,所以我们向英国、美国和西方其他国家学习。您怎么看待中国向日本学习这一做法?日本结合实际有选择地吸收西方精华,取得了社会进步,我们可以遵循日本的发展模式来发展自我吗?

薛龙: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日本在20世纪60年代达到发展的高峰。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但是我回答不了。中国现在是学习美国——美国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国家。日本虽然很稳定,但是不具有那样的活力。

沈素萍:但是中美文化不同。

薛龙:是的。你知道我们现在有许多中国学生留学美国,然后回国工作。他们是具有双重文化意识的人,知道如何改良中国,让中国向美国学习。中国人正在走一条向美国学习的路。所以说,中国能否向日本学习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沈素萍:我希望您将来可以就这个问题进行研究。

薛龙:是的。您也可以集中研究此问题,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张安泽:在中国台湾,前几十年它主要向日本学习,后来向美国学习。但是日本在文化和现代化以及其他方面对中国台湾的影响还是巨大的。

薛龙:我提到的主要问题还是国家面积问题。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和新加坡的经济结构良好,但是它们领土面积小。这些地方都是旅游、居住和商务往来的好地方。如果一个国家的面积有中国的面积那样大,或者说如俄罗斯和美国一般大,那这个国家的现代化不可能快速实现。

沈素萍:我们希望是出于这个原因。将来,我们可以探讨并研究这个问题,希望能够找到答案。

薛龙:很多人都很关注这些问题,并集中发表他们的观点,有的关于学术,有的关于环境,有的关于法律。这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话题,非常具有代表性。在中国,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书籍和话题。我亲眼目睹了中国多个方面的变化,许多人都在创新研究,出版一些有意义的书,这对中国将产生良好的影响。

沈素萍:那么这些就是您关于中国的看法了。感谢您!

薛龙:谢谢。你提出的问题非常好,很有深度。

沈素萍:感谢您的精彩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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